南方网讯
胡蓉,一个上帝一时疏忽不慎做坏的小孩,天生的身体缺陷似乎已将她的命运定格:她只能终生坐在狭小闭塞的斗室中,像那只寓言里的青蛙般,望着井口大小的天空无奈叹息。
她只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而已,看看外面的世界有着怎样的精彩与无奈。
于是,她启程了,尽管病腿使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样艰难痛苦,但她还是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走向了远隔重洋的东瀛,由一个绘画的世界跳跃到了另一个绘画的世界。一路行来,蓦然回首,经历的种种崎岖坎坷早已过眼云烟,只有手中那一个个美丽新世界令人不胜心醉欢颜。
窗 外
对于还处于成长期的少男少女来说,一本好书可能会对他们的一生都产生影响。我自己就是如此,幼年读过的书至今对我还有影响。只有阅读大量的书籍,才能了解自己身处的世界之外的大世界。我的心与眼睛都是朝着那个世界的。——胡蓉
一生下来,她就注定不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上学、生活、嬉戏打闹。因为先天性脊椎病造成的腿部残疾,一出生便开始不停地看病。直至五岁,才第一次自己坐起来;七岁半时,第一次一摇一摆地走路。不用说到学校去读小学、初中、高中了,甚至是迈出自己的家门对她来说都很困难。虽然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空荡荡的四壁,但她并不寂寞,小说就是她童年里最要好的玩伴。很多小说里都没有插图,喜欢画画的她就给这些书配插图,画好了再夹在书中让妈妈看。身为美术教师的妈妈常常会表扬她画得好,这一个个鼓励令她绘画的劲头愈来愈足,《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一本本砖头厚的书都被她画过了。
一边读小说一边画插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度过。渐渐的,擅长绘画的小女孩的名声就传开了,十二岁时她的一幅画还登在了当地的一家报纸上。1985年前后是她名声大噪的一段时间,在这一年,她相继被省内报纸电视以“身残志不残”为先进典型加以报道,连环画处女作《熔炉》其后也发表在《无锡日报》上,更被评为了江苏省的“十佳青年”。
十六岁时她进入当地的一家染织厂从事设计工作,一个没上过学的孩子能得到这样一份工作已经令父母高兴死了,但她自己却并不开心。是啊,报纸电视里都称她为“属于蓝天的女孩”,但自己现在真的是翱翔在蓝天上吗?难道没有翅膀就注定不能飞翔吗?
“我想成为职业连环画家!”——她毅然辞职,向父母亲说出了心里话:
“我想去北京试试我画画的能力!”父母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们想也不敢想行动不便的女儿如何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生活。但她的热忱最终还是打动了同样热爱绘画的妈妈,折翼的鸟儿终于可以起飞了。
“我一直呆在家里,真是想飞到外面的世界啊!”她说。
家 外
从没有离开过家的她除了一腔热情就什么也没带地来到了北京,北京迎接她的除了贫困艰苦的生活也不曾有鲜花和掌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就住在潮湿阴暗的地下第三层的仓库,吃的是馒头、榨菜和白开水。
那个时候,她参加了人民美术出版社组织的《连环画报》作者培训班,她是那里年龄最小的学员,也是那一届惟一的女性。每天除了上课,她就是这样拼命地一遍遍画稿改稿,不断地往各家编辑部跑。
“那个时候年轻,不懂得害怕。”她说。
多年的付出终于有所回报,1988年她的《水晶心》终于刊登在《连环画报》上。一收到稿费,她就往书店跑,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类书籍。接触到的知识愈多她就愈发感到自己的不足。
“真想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下,系统地学习一番美术及心理学”,她说。
她又将考大学立为目标,开始了补习学校没日没夜的悬梁刺股生活。可是到了高考报名时她却被告知残疾人没有入学资格。她不愿放弃,直接去拜访她所向往的大学的老师,了解到教育部从92年起就开始实行新规定:身有残疾的考生只要成绩合格也可以自费入学。
在那个上大学基本是公费的年代,自费上学需要承担的学费是非常高昂的。
自食其力仅能够维持温饱的她又怎能负担得起?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美院上学!”她说。
最后还是妈妈再次为她支撑起了一片天空。尽管很担心女儿的身体并一再苦口婆心地劝她返乡,但妈妈还是答应为她提供这24000元高额的学费,妈妈对她说“我相信你!”。
她牢记着妈妈的话,坚持又补习了一年。1992年,她以入学考试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昂首跨进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校门。可是,喜悦尚未散尽,就传来了妈妈在交通事故中去世的噩耗。
“妈妈是中学的美术老师,是她最先把我带进了绘画的世界,她是我最好的
知音、理解者和支持者。在北京的生活虽然很艰苦,但在故乡守望着我的妈
妈却从精神上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丧母的打击使我的世界霎时间天旋地转
了。”她说。
因为妈妈的去世,丧失了经济支持的她的大学梦也随之宣告夭折。
连环画之外
21岁时,承受着丧母之痛的她,来到一家动画片公司工作,在那里遇上了手冢治虫的漫画。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几道阳光射出,一个全新的绘画世界照亮了她灰暗沉郁的心灵。
“在画连环画时常常感到那样一页画面下附解说词的表现手法实在很有局限性,一页一个场面,画面是固定的。因为不能画细小的局部,令人感到着急啊。但当看到《铁臂阿童木》时,我大吃一惊:‘啊!这才是我想画的世界啊!’日本漫画比中国怕是先进了50年啊!直到现在,我最尊敬的漫画家仍然是手冢治虫先生,他创造了很多的‘漫画语言’,影响力很大……使我发现了故事漫画是与连环画完全不同的一个新世界!”
1993年的这次初遇改变了她的人生道路。她辞去工作,开始忘我地尝试各种漫画技法。之后的新漫画之路就得要用“势如破竹”来形容了:1995年以《瑶池会》在国内漫画界确立了自己超一流漫画家的地位;1996年《倩女幽魂》获得第一届东亚漫画高峰会评委会特别奖,这也是中国大陆漫画家所获得的第一个国际性漫画奖项,起步较晚的大陆漫画人竟能创作出如此精雕细刻的美丽漫画令日本同行大受震动;《封神演义人物苏妲己》、《瑶池会人物精卫》等彩色单幅画被收藏于日本秋田县增田町漫画美术馆;《倩女幽魂》、《白秋练》繁体中文版和英文版也相继在香港、新加坡出版了。她开始被海内外同行誉为“代表中国的漫画家”。
芳名远播的同时,她的经济条件也大大改善了。包括设计、封面画等收入在内,在漫画家尚未作为职业的中国大陆,她的收入已是极其可观了。可这时,她却决定放弃手中所有的名誉金钱与地位,从头开始——到“漫画王国”日本留学。
“日语一点也不懂,就连平假名也不知道,但是对漫画却充满了自信。现在也是这样。”她笑着说。
海 外
相对于日本的读者,我是一个中国人。生长环境当然也与日本读者完全不一样。即便如此,我仍充满自信地带着中国文化与审美观来到日本。我说着日语,吃着日本料理,在日本生活,但却是一位拥有中国心、属于中国的漫画家——胡蓉
1998年,她叩响了以前在东京参加漫画高峰会时认识的漫画家佐伯贺夜的大门,给他当助理。
“在老师家住的那段日子,虽然初步适应了国外的生活,但体重增加了10公斤,每个月往国内打电话的费用都有5~8万日元。因为不会日语,不能交流,我于是有了回国的念头。老师极力挽留我,但我实在弄不明白我在日本到底该干什么。”
“来日本一年后回国探亲,说实话对是不是回国自己也很迷茫。好不容易回到中国,但吃到家乡菜却居然感到不好吃。原来是那么喜欢,现在竟然吃坏了肚子,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日本的生活。”她又笑笑。
返回日本后,她托朋友租了公寓,从老师家搬出来独自生活。不过,来日本时带来的“在中国能买高档公寓的钱”仅一年半就花得几乎底朝天了。
尽管曾帮助她来日本的日本漫画学院的本村忠夫先生再次出手相助,得以在《漫画新闻》报纸上连载《胡蓉日本留学见闻》,但要想在日本生活下去还需要多干些工作,这样只能靠自己去卖作品。她一个接一个地拜访出版漫画的出版社,不管日语讲的通不通,都要请求人家——“请看看我的作品”。
“无论哪家编辑部的人都会对我说:‘画得真好,日本都没有能画到这种程度的漫画家!’不过,就是不采用。呵。因为他们说的几乎一样,记不清从第几家出版社开始,我就问:‘既然你们说画得好,那为什么不采用呢?’
不过编辑部的人,就是不肯讲清楚。我就反复地强调:‘你不讲清楚,我会感到很为难的。’这样,他们就告诉我:‘你看,你的这个会话一点也不通顺,这样画漫画也太勉强了。’”
汲取了这个意见,她终于度过在日本的漫漫寒冬。2001年春她在《LEED COMIC》发表了旅日期间的处女作《时空女神》。之后,根据石井龙也原作、剑名舞脚本而画的连载《ZERO CITY》又于《MYSTERY DELUXE》杂志上发表了。
漫画描述的是20××年,经历了世界大战的未来城市里展现的关于不同人种的故事。她从此彻底走出了中国古典类型的框子,大大拓展了自己的创作空间。
“今后我希望能自己试着创作漫画故事。就像文学有文学名著那样,我的目标是要创作出漫画的名著来!”她说。
就这样,胡蓉,这个曾经中国漫画界数一数二的顶尖作者,历经五年风雨终于又在“漫画王国”日本跻身于成名职业画家行列,成为极少数活跃于日本漫画界的中国漫画家之一。
在日本留学的五年时间里取得成绩单,首先是通过电视学会了日语,其次是渐渐学会了创作“有魅力的故事”的方法。
“我认为中国漫画家的画功足以得到肯定了,而我们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故事。我在日本最想学的也是这个。只要是在日本,不想学也得学啊。日本人无论做什么都准备得非常细致,非常有计划性地进行生产。漫画故事也一样,在哪里掀起高潮,在哪里喘口气,如此种种高效地展开情节的技术,和工业生产的道理是相仿的。日本人啊,什么都显得特别慎重,特别强调计划性,画漫画也往往拘泥于细节,装饰性很强。说实话,我很吃惊。”
说到这里,她不禁又笑了:“但是,这有时也会使人感到不耐烦。中文里有‘随性’这个词,用日语怎么说呢,就是心很自由……随机应变?嗯,也许是。总之,中国人是比较喜欢根据当时的情况进行判断,然后再推进事物发展的,我自己就是很随性的。在日本可能会被看作是我行我素。不过啊,太随性的话是赶不上截稿期的,到时候编辑大人又要给我寄菜刀了!”
“我对日本人的思考方法、看问题的角度及审美意识都很感兴趣。歌舞伎也很有趣,化妆及音乐都是非常有日本传统风味的。没来这里之前我以为日本人和中国人长得一个样子,那么文化也应该是一个样子了。来到日本后才发现这原来是两种风格迥异的文化。作为一个真正的‘自由人’,我总是辗转于不同的地方生活——江苏、北京、日本。我想,这样对于拓宽我的视野是大有裨益的。”
“漫画即人生,人生即漫画。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事情的增多,对于人生的感悟也越来越多了。而漫画的主题就是表现作者的生活方法,与国籍无关。我现在最想表现的是作为一个人能够这么活着真是种非常幸福的感觉啊。我一直在寻找人在这个世上活着的目的,因为我从小就多病,所以总喜欢思考这些比较沉重晦涩的问题吧!”她顿了顿然后继续道:“我很想创作一部以‘人在成长’为主题的漫画, 目前正在执笔的则是以国际婚姻为题材的作品。”
“不好意思,我已经结婚了。”她突然故作神秘地笑道。
丈夫比她小五岁,却很是细心体贴。她腿脚不方便,他就会紧紧挨着她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走。儿子的降生更给两人的生活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但是,她并不沉迷于这样的幸福生活。一如既往,满怀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憧憬的她又为自己定下了新的目标——回国开展漫画教育。近些年来国内教授漫画技法的学校不断涌现,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优秀教师力量的严重匮乏。她说想站在讲台上来培养属于中国自己的漫画大师,她想把在日本学到的东西全部传授给国内的年轻人——“这件事,也只有我能做到了。”
那总是微笑着的日本人写了本什么书?——“五体不满足”?
对,不满足。